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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走了。
霍士其躺在厚实的毡毯上,动也不想动一下。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这辈子有什么时候象现在这样疲顿。就是少年时候一个人在地里收庄稼,他也没感觉象今天这样累。现在,他躺在这里,仰面望着漆黑深邃的夜空,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酸涨涩苦的身体就象被什么东西拖累着,慢慢地陷进毡毯中;浑身的骨头就象老朽的水井轱辘一样,在夜风中索索地颤栗。他甚至能听到它们在发出痛苦的**。
春虫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里吱吱地鸣叫着。除了那几个牧民的女人在小声地哽咽之外,小小的宿营地几乎没人发出什么声音。护卫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个个默不作声烧火做饭擦拭武器整理马具。几十匹战马被分成几群,有专人在照料。这个时候,这些畜生是最得意的,不仅匹匹马都披着薄毯,晚饭也是放了熟盐蛋的炒黄豆,眼下它们大都吃饱喝足,一边刨着蹄子一边打着响亮的喷鼻,摇头摆尾地在表示自己的满足……
小小的火堆就在几步之外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舌一伸一缩地缭蹿,热浪一阵阵地燎在霍士其的脚上、腿上、身上和脸上。他很快就觉得全身暖烘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段四的偏方起了作用,大腿火辣辣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段四从深沉的睡眠中叫醒。
他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又要上路了!然后才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那三堆火。火堆边还有人在吃东西和低声交谈。天空依然是漆黑深邃的,没有一颗星星……
“吃点东西再睡。”段四说。他先扶着霍士其坐起来,又让人拿过两条毡毯卷巴好垫在霍士其背后,这才把碗递过来,说:“把它喝了。”
霍士其还有点懵懂。他疑惑地盯着手里的木碗里。借着火光,他半天才瞧出来,碗里盛着半指深的水,还浮着几片碎草叶。不管是水还是碎草叶,又或者是段四那张在火光中一明一暗的丑脸,还有段四既真挚又古怪的眼神,这些东西都令他禁不住心生疑窦。犹豫了半天,他问道:“这是什么?”
“汤药。”
霍士其咂了下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没敢去问这药是怎么来的,就紧闭起俩眼屏住呼吸,一仰头就把它灌进去一一他立刻吭吭吭地咳嗽起来。
段四拍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等他不咳了,又递过一个葫芦:“喝两口!一一能压腥。”
霍士其强压着恶心,一把夺过葫芦,扯掉葫芦盖就连吞了三四口。酒从他的嘴边溢出来,淌得胡须和衣襟到处都是。
段四嘿嘿笑着,说:“有烤馍,还有羊肉和羊杂汤,吃点不?”
霍士其脸色又青又白,狠劲绷紧了嘴唇摇摇头。他的胃里正在翻江倒海,什么都吃不下去。别说吃,就是闻着周围弥漫着的那股浓郁的羊膻味,他都难受得头晕目旋!
“我们还带的有干牛肉……”好心的段四继续说道,“您总得吃点,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总不吃东西怕不是个事。”
“那……就吃个烤馍吧。”
不用段四招呼,旁边一个护卫立刻就把一个烤得焦黄发脆的死面馍连馍带刀一起递过来。段四一巴掌就打过去:“遭你娘!想讨好十七叔,怎么不用点心思?这馍上都是灰渣,是人吃的?把灰拍干净,再拿个碗来掰碎!记着,碗要先洗干净再拿开水烫过啊一一洗不干净我剥了你的皮!”
看那个护卫呆木着脸似乎有点不知所措,霍士其先从刀尖上取下烤馍,笑了一下说:“谢谢了。”他颠倒着手来回抓拿着烫手的馍,胳膊肘撑着吃力地在毡毯上挪动了一下,等段四帮着自己坐正坐好,这才小声说:“你何苦去训斥他?我没那么精贵,这地方这时候也讲不了精贵一一就这样不是挺好么?”
段四咧着嘴嘿嘿一乐,就蹲在旁边,掰着块黑糊糊的烤饼子无所谓地说道:“没事,都是大将军的身边人,骂几句锤几拳头是惯有的。再说,打也好骂也罢,都是为他找好一一哪个兵不是被打出来的?我当初一样没少吃包坎和石头的拳脚,挨骂也最多……”他话语间已经带出几分得意。当兵的挨打挨骂算个屁!所谓拳脚之下出好兵,他现在不是捱成正七品的提督府副尉了?
霍士其合着唾沫咽了口干馍,停顿了一下,才低声说:“话不是这样说。早早晚晚你也要出去独自带兵,下头的兵做错了事,你也抬手就打张嘴就骂?带兵光有威严不行,还得有恩。恩威并重,赏罚分明,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段四本来还嬉皮笑脸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等霍士其说出“恩威”的道理,赶忙收了脸上的嬉笑神色,恭谨地聆听霍士其教导。
霍士其哪里谈得上指教他?何况他现在身心俱疲,哪里还有精力去指点段四,只是随心所欲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待段四做出一付谦恭学子的模样,他临时想起来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末了说道:“……我这也是从大将军那里偷学来的,自己都是懵懵懂懂。到底该怎么做,你还得自己慢慢琢磨。”说完,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段四眨巴着眼睛半天没开腔。开篇那么大一个题目“恩威”的文章,就这样三言两语便算完了?他这边装蒙童都没把架势拉开哩,霍士其就不讲了?他的嘴张合了两下,最后无声地苦笑一下,从火堆里又刨出个饼子慢慢嚼起来。
霍士其心里极其渴睡,可刚才那一觉被段四搅醒,现在就再怎么也睡不着。他闭着眼睛,任凭火堆里不停炸响的噼啪声响和周围人的说笑议论在耳边划过,脑子盘算着明后天见到李慎时该怎么说,又该用什么条件来使得李慎尽快出兵。
商成说过,只要李慎肯出兵,“任何条件都能答应”。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关键是“任何条件”都是哪些条件?要是李慎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未必他霍士其也去给他摘下来?就算李慎不要星星月亮,可他要是想当燕山提督,又该怎么办?真要是这个条件,就算和尚能答应,朝廷也不依吧?不过也难说。要是和尚自己不想呆在燕山了,想去南方打什么南诏吐蕃,朝廷怕是不会阻拦;燕山卫军再有几个说话管用的话事人站出来推举,说不定李慎就真能做提督。唔,是了,李慎不仅爱权,他还贪财,霍伦的酒场在要紧时刻也能派上用场……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这件棘手的事情有点把握了。一个权二是利,动之以权诱之以利,双管齐下,不怕他李慎不出兵!
可他的高兴劲头还没过去就又觉得很丧气。
他净顾着高兴,居然忘记李慎已经把人全得罪完了的事。现在的问题不是李慎想不想当提督,也不是和尚给不给他挪位置,更不是有没有人站出来举荐,关键是燕山的文官没一个替他说好话!即便朝廷再应许李慎来当这个提督,一大堆地方官不情愿,上三省也不会下这个文!
他越想越觉得非常有可能就是这么一个结果,越想就越觉得李慎真不是个东西,最后他愤愤地啐了口唾沫一一把他娘的李慎!
段四就在霍士其身边合衣而卧。本来安安静静的霍士其突然出声骂人,他急忙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楞噌一下坐起来手已经拽出了刀,然后才明白霍士其是在骂李慎。他忍着笑,先摆手教惊动起来的护卫继续休息,又把霍士其身上的毡毯朝上提了提,围着肩膀颈项掖好理顺,这才小声问:“十七叔,是在想着见李慎的事吧?”
霍士其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还在生李慎的气一一这姓李的又不是没读过书,难道就不明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么?自己不修德养性,光知道把铜钱朝腰里塞,得罪的人从卫治一路到地方,就这些做派,别人怎么可能让他坐上提督座?
段四先让周围的兵士都挪远一点,这才重新坐下来,满脸愁容唆着牙花子,没说话先是一声苦笑:“大将军钧令,再难也得办下来!”接着就是一声接一声的长嘘短叹,“可这真是个麻缠事……”
霍士其顺口说道:“谁说不是呢?”俗话说“一个计短两人计长”,他现在是满肚皮的心思心事,就想找个人商量筹划一下。就算一时半会没个结果,他也想找人说说话,就当是排解心头的苦闷忧愁。当然,他也知道段四不是个可以商量大事的人。可段四毕竟是自己人;就算不能替他出主意,也绝对不会把他的想法泄露出去!
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段四听完他的话,嘴巴张得都快合不上了,瞪大眼珠子好象不认识一样地盯着霍士其。啊啊,这就是新任燕山提督府印剑都检事、新晋游击将军的主意?这些就是霍士其的想法?自己没听岔吧?
他瞪着眼睛问:“十……十七叔,您,您是说,准备让李慎,让李慎当提督?”他说话突然结巴起来。
霍士其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只有这个条件才能令李慎满意,才能让李慎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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