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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在沉思,语速极慢,却字字钉实,如同从牙缝中咬出来:「阿父察人,有七八分准。徐羡之丶傅亮未必无异图,谢晦却着实不好对付。他们今日可以弑君,就是意欲做个权臣。却看明日天下在谁手中!可还有这些个权臣养在我刘义隆手里!」
袁齐妫从来没有见过年轻的丈夫有如此神色丶如此心机,错愕半晌,方道:「他们弄权多年,你也须仔细!……大哥发信求助,我们救也不救?」
刘义隆又是很久没有做声,袁齐妫几乎想换个话题说时,才听到他的回答:「他们不怕背弑主的罪责,不是强过我背屠兄的骂名?」袁齐妫亦感心寒,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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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的御舟,三个月才从荆州来到建康。谢晦他们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虚位以待,等候新皇帝登基。
建康城西的新亭站满了迎候圣驾的大臣。新亭背山面水,前面是浩浩长江,不知谁眼睛尖,忽然喜悦呼唤道:「到了!到了!陛下的船到了!」众人极目远眺,长江滚滚不见尽头,偌大的楼船远看时不过黢黑的一点,直到近了,才让人叹服它的威仪。
等候的间隙里,徐羡之悄声道:「宜都王原兼着荆州刺史,这荆州可是要塞之地,也有重兵在握,如今位置空下来,可不能便宜了旁人。」谢晦道:「这我不谦虚,荆州刺史是我的。我之前做的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封公封侯,还是为了我大宋。但是荆州太重要了,不能让陛下的人去,我们都困在京里,以后就是困兽。」
徐羡之道:「嗯,你守荆州,再加都督荆湘等七州军事,把控长江上游。叫老檀守广陵,我和傅季友留在建康。不论哪里有异动,我们都做常山之蛇,总能够首尾呼应,不至于被一锅端了。」
这时,御舟已经停了下来,刘义隆在侍从的扶掖下缓步走下舷梯。徐羡之看了看傅亮,傅亮目光沉静,徐羡之趁刘义隆前往先帝陵墓祭拜去时,悄悄拉住他道:「季友(傅亮字),这几日你和陛下朝夕相处,以你识人的能耐,你觉得陛下像谁?」
傅亮左右瞥过,不见有人,才轻声道:「在晋景丶文之上。」徐羡之不由目露喜色,晋景丶文,即被司马晋追尊为景帝丶文帝的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算是晋代难得的有肚才丶有谋略丶有雄心的能人,便道:「既然如此,陛下必然能明了我们的一片赤胆忠心!」
「未必!」傅亮口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看似极淡,却让徐羡之一战。
过了新年,刘义隆改年号为元嘉。谢晦没有看走眼,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的哥哥刘义符和刘义真更显得稳重,处理朝政纹丝不乱,也颇能秉持先帝刘裕的遗志,对内勤俭,对外宽宏,改元初就大赦天下,连已经死去的刘义符和刘义真也都追赠了封号爵位,对谢晦丶檀道济等大臣亦是十分客气,不说言听计从,也行的是父执礼。这日大朝后,独独召见谢晦,见面就笑吟吟地赐坐。
谢晦也不大客气,谢恩后就改跪为坐,双手扶在膝上,不知皇帝要讲什么。
刘义隆笑道:「爱卿上表,朕已经看到了,你是荆州刺史,自然要尽快上任,朕之所以留你,为的是一件私事。」
谢晦不知道是什么私事,稽首道:「臣于公于私,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只管吩咐就是。」
刘义隆笑道:「四弟义康,已经十六了,爱卿的长女,听说也已经十四,既然早拴了姻缘,不如趁爱卿还在京,为两人办了婚事,可好?」谢晦忙谢恩。刘义隆抬手虚扶,笑道:「爱卿的长子谢世休,文才出众。朕寻思着,他若跟你到荆州江陵的任上,虽然也能学到不少,但与在京任职又有所不同。毕竟他是谢家子弟,将来少不得为皇室效力,不如留在京中,朕凡事与他商讨,也好有个佐力的人。」
谢晦心里「咯噔」一响,不过又寻思皇帝不过十九岁,自己手中又掌重兵,广陵的檀道济又是好友,京里又有徐羡之和傅亮接应,纵然留下儿子在这里,也没有大要紧,甚至倒不失是一条好眼线,于是痛快应了:「这是陛下栽培!犬子世休愚钝,需陛下时时提点!」于是便商量刘义康婚仪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丶心悦君兮
谢晦回到家中,进门未及振衣,管家谢零赶上来道:「郎主万安!二郎君正在书房和三娘子下棋呢!」
谢晦赶到书房,急促的步子却缓了下来,撩开蜀锦的门帘,淡淡的沉香气息飘来,耳畔便闻玉石棋子敲击棋盘的脆响,不时是女儿谢兰修的银铃般的笑语:「二伯落子在这里,可不许悔!」然后就是哥哥谢曕的呵呵声:「小丫头此处又使了什么坏?我得好好瞧一瞧!」
谢晦轻声一咳,里面床子上两人都抬起头来,谢兰修直起身行礼,谢曕笑道:「你来得可不是时候,我们这里杀局正在要紧处呢!」谢晦呵呵笑着上前,床上的蔺草细席上,摆着一张紫檀棋案,棋盘上黑白交错,显见得已经快到完局见分晓的时候,棋盘上黑少白多,倒是白棋要赢了,因问道:「谁执白?」
谢兰修不带矜持,笑盈盈道:「自然是我!」谢晦皱皱眉道:「没规矩!」
谢曕笑道:「徐羡之算是国手,还赞我们家阿修,你不赞她,还怪她,哪有这样的阿父?」谢晦边笑边打量着谢兰修,她矜持地笑着,颊边梨涡忽隐忽现,手玩弄着垂在耳边的一缕青丝——两个女儿的头发都和他一样,黑亮而柔韧,纵使不加膏沐,谢兰修的灵云髻也梳得飘渺。谢晦收了心神,对谢兰修道:「你二伯找为父有事,你先退下吧。」
谢兰修告退,谢曕的笑也收得干干净净,看着谢晦似乎百般无聊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谢曕道:「阿晦,哥哥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晦道:「二哥!你这么说,我要愧死了!二哥有指教,做弟弟的岂会不听?」
「强极则辱,盛极必衰。」谢曕叹了口气,「我们陈郡谢氏,自先朝便是高族,谢安老爷子的淝水一战,至今仍叫人称道,然而老爷子急流勇退,摒弃一切官职爵位,终老广陵,人都谓他知机。阿晦,退步及时才是向前!而今,你的权倾朝野,宾客辐凑,但这不是门户福分,是祸端!你看当今陛下面颊清瘦,目隐寒光,是心机深沉丶不念旧恩的人,你还不收敛,只怕……」
谢晦颊边一阵颤动,这话对于现在烈火烹油丶鲜花堆锦的他而言实在是逆耳之言,勉强笑道:「二哥是顾惜我,才有这样推心置腹的话。晦若一意孤行,岂不是对不起二哥的教诲!不过如今形势,我如若贸然退步,才叫人捏着把柄,到时候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唯今之计,只有先握权柄,等到了荆州之后,找到可以接替我的人,再徐徐以图退步吧。」
哥哥叹着气离开,谢晦心头又生茫然。他听见谢兰修脆生生的嗓音在和谢曕道别,一会儿便听见兰修重新进来。她性子比姐姐活泼,坐在父亲面前,歪着头笑道:「阿父还在看刚才那一局?」
谢晦抬头看看女儿,疼爱地伸手过去抚摸着她的脸颊:「你的棋力果然较以往大有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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