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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大管事简洁地说道。他招手叫过一个货栈的小伙计,“去看看前面怎么了!要是有土匪,记得示警!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要和土匪纠缠!”那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伙计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提着刀的手抖抖索索,半天也没挪动地方。大管事反手一耳光就扇过去,抽得小伙计原地打了个转,脸上立时冒起五个指头印,血贴着鼻孔嘴角淌。大管事再没看他一眼,指着另一个伙计说:“你去。”
那伙计握着刀,借着崖壁下山石和杂木的掩护,一溜烟地去了。可这一去半天都没个回声,教原地等待的众人更是忐忑烦躁。管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却又不敢再把手下人再派出去探个究竟。他知道,要是真和土匪遭遇上,眼前这些人只有三五七个能派上用场一一袁大客商身份尊贵,肯定要维护周全,所以他的两个亲随不能随便指使,不仅不能指使,还要仰仗他们来保护后面那四个客商的安全;货栈的伙计只有五个,两个在前面探路,一个是窝囊废派不了用场,一个派过去又没了音讯,剩下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状况;二十多个驮夫里只有三个乡勇勉强能使,剩下的人就全是累赘;再加上他和副管事……他抚着刀背心里吡吡直跳,强摄着心神才让自己的双手不至于战栗颤抖,嘴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副管事比大管事略强一些,还能说一句囫囵话:“袁东家,你带着你的人先到后面去!”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袁大客商怔了怔,想开口说点什么,瞥见副管事紧张得近乎狰狞的面孔,才想起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就赶紧带着自己的人退回去。副管事这才放低了声音和大管事说:“要不要再派个人过去看看?”
大管事紧握着直刀,双手的关节都攥得泛起青白色,却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
“我看,还是要派个人过去看看……”副管事再说了一句。见大管事不开口,他也顾不上许多,转头扬起手臂朝队尾比画一下,半天一个货栈伙计才提着刀脚步蹒跚地跑上来,还没跑到地方,先就把自己绊了个马趴,头在道边的石头上一磕,血立刻就从额头上冒出来,直刀也吭吭啷啷地摔出去老远。那伙计一声也不敢吭,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拾起刀就连滚带爬地站到副管事面前。副管事看都没看伙计脸上的血,手一挥,对他道:“你去前面看看。有土匪就立刻示警!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得纠缠!”那伙计抹把脸上的血就要朝前走,山娃子突然说道:“不能去!”
“嗯?”两个管事的目光一起朝山娃子逼视过去。大管事的目光在他脸上凝视了半晌,才沉着声音问,“为什么不能去?”
“要是土匪真有埋伏,去一个就死一个!”山娃子攥着直刀舔着嘴唇说道。
两个管事对望一眼。他们都知道山娃子说的是事实,可不知道前面的状况更让人煎熬。进,三个伙计生死未卜,退,谁知道还有没有退路,要是不进不退地和土匪僵持,驮队如今的所在是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地方,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崖,连个逃生的路都没有,不用等到天黑驮夫们就要崩溃……大管事一咬牙:“去探路!”
那伙计正要走,商成却已经把直刀放回到驮架上,说道:“不用去探了,前面没土匪。”说着就从旁边的驮马上取下一卷粗绳挎在肩膀上,对山娃子还有那个乡勇说,“你们跟我去救人。”说完也不再等别人,顺着山壁边的道路撩开两条长腿喀喀噔噔先跑了。山娃子和那乡勇犹豫了一下,瞧瞧面面相觑的两个管事又看看商成的背影,再对视一眼,山娃子就提着刀追上去。那乡勇却象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踌躇了半天,才学着山娃子的样,手里拎着直刀奔出去。
大管事被他们三个的连番举动气得眼前金星乱冒,身体连晃了几晃才扶着一匹驮马勉强站稳,长吸一口气就准备破口大骂,却被副管事拽着袖子把他这口气给截断了。大管事一口气憋在胸膛里翻腾汹涌,登时满脸胀得通红,杵着刀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下这口气一一就在他准备把满腔怒火全喷到多年的搭档脸上时,副管事突然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听!”
大管事心中一凛,急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听了半晌,耳畔却只有山风呼啸声松涛翻滚声鸟鸣虫叫声和着驮马的响鼻与马蹄铁磕碰石子的咔哒响声一一他忍不住想呵斥自己的搭档一嗓子。就在这时候,他恍惚在诸般声响中听到一段细若游丝的呼喊:
“快来人!救命!……救命!快来人!……”
这声音既张皇又焦急,声嘶力竭中还夹着哭音;每喊一声就要停半天。要不是副管事提醒再加上他仔细辨认,根本就听不出来。从听到喊救命的第一声开始,大管事就立刻断定这不是伙计被土匪挟持后虚假作伪的喊叫一一首先土匪不可能拿小伙计当人质,其次土匪既然能活捉小伙计自然就不会畏惧驮队……他马上对副管事说:“你带着驮队慢慢过来,我先过去!”说着就带着那个血都没止住的小伙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沿着不算是路的山道磕磕碰碰地奔出好长一段距离,直到背后的驮队都隐在山背后,大管事才看见商成和山娃子正满脸紫胀咬牙切齿地拽着绳索一把一把地朝上拔。绳索的一头拴在山崖边的一块黑岩上,另一头缠绕在那个不知名乡勇的腰间;乡勇背抵在陡崖石壁上,双手拦腰抱着个人,却不使力,只任凭两个人把他拖拽上去。再跑近一些,大管事又看见两个货栈的小伙计都靠在崖壁上,一个满头满脸都是血,另外一个面孔煞白,耷拉着胳膊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大管事两个人一到,事情立刻就好办了,有了两个生力军的加入,绳索上绑着乡勇还有乡勇怀里搂抱着的伙计很快就被拉上来。那个伙计不知道哪里被摔着了,浑身上下看不出什么伤痕,两只眼睛瞪得挺大,却一点神气也没有,木呆呆傻楞楞地直视着前方,任凭旁边人怎么呼唤,却连眼珠子也不转一下,一星半点反映都没有。
“被山鬼魇着了。”山娃子显然比大管事更有见识,只瞥了那伙计一眼,就很有把握地说道,“被山鬼魇住的人都这样,请傀师跳个傩舞就能还魂。”
“狗屁!”商成正在帮着那乡勇处理背上的伤口,听山娃子胡乱下诊断,扭头责骂了一句。刚才这乡勇手里抱着个比自己还重的大活人,全付心思都放在救人上,根本就没管顾自己,被商成他们拖拽上来时,脊背被陡崖上的石棱刮得全是血条血丝。商成手边没有趁手的物事,只能帮他先把大点的石粒和碎草先拨拉下来。商成招呼后来的小伙计接手自己的事,走到山娃子身边一把把他推攘到一边,先翻起那被山鬼魇着的伙计的眼皮左右看了看,又把手在他头上细细摸了一圈,抽回手来看见手掌上并没有血迹,就问道,“谁带着水囊?”
大掌柜立刻就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过去:“我这里有酒,能使不?”
“有酒最好!”商成接了酒囊启了塞子,在囊口嗅了嗅,又呷了一小口在嘴里尝了尝,有些不满地说,“度数低了些,不过将就能用。”说着也没象大管事以为的那样把酒倒在伙计嘴里,而是把酒囊再塞紧揣进自己怀里,又问道,“谁那里有水囊?”
那个赶来探路却没回音的伙计一面努力想撑着坐起来,一面吃力地说道:“我……我……我这里有……有……有水……水……水……”
山娃子没等他说出“囊”字,就把水囊从他腰里摘下来递给了商成。商成喝了口水,扑地一口水雨就全喷在鬼迷心窍的伙计脸上。这一招立刻有了些作用,大管事看得真真切切,那伙计的眼睛竟然动了一下。“动了!动了!他的眼睛动了!”商成又是一口水喷过去。这一回不仅是眼睛有了动静,似乎人也有了些起色,只是眼神依旧迷惘黯淡。第三口水喷过去那伙计就象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哇地一声尖叫直蹿起来,口里咿哩哇啦地胡乱叫嚷着,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抱着山娃子的一条腿就再也不松手。山娃子挣了两下没把他踢开,一耳光就扇过去一一那伙计应声就松开了手软倒在地上。
“你!……”大管事几乎要跟山娃子急起来,却被商成一把拽住,就势把水囊塞在他手里,说:“你让他喝点水就没事了。不是山鬼魇着了,只是惊吓过度,喝过水找个人陪他说说话,歇一晚上就差不多了……”
“说话?说什么?”大管事手里抓着水囊不解地问道。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陪着他说话就行……”说完商成也不再搭理一脸懵懂迷糊的大管事,迎着追赶上来的驮队,劈头就对副管事说,“先不走,让人找背风处生火烧水。水里要放盐,不能太咸,水一定要烧开,然后把驮马上的生布下一捆,撕成布条放进去煮三十分钟……煮两刻钟!煮好后用布条蘸着开水给他们擦洗伤口,再用布条把他们的伤口包起来!记住,擦洗伤口的布条不能用来包伤口!还有,包伤口的布要阴干!”他身材高大,又有赤手搏狼的故事,说话自然就带着一种威信。他说一句,副管事就复述一句,待他说完,副管事马上就支使人手按他说的去生火烧盐开水煮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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